一折、一压、一剪。剪刀落下，碎红轻舞，转眼间，一方红纸上便浮现出一个精美的“福”字，四周缀满细腻纹样，方寸之间，处处皆见匠心。十多年来，广州剪纸代表性传承人练晓红，就这样日复一日，以纸与剪为媒，让古老的手艺在指尖生长出新的温度。
春节将至，南都N视频记者探访了练晓红位于广州荔湾区的剪纸工作室。还没进门，门外的对联便先吸引了目光，那不是寻常的黑字红纸，而是用奔腾的骏马与繁花剪影交织而成。马鬃飞扬，花瓣层叠，仿佛蹄声正踏过春风，整幅作品透出一股蓄势待发的生机。
推门进去，室内整齐地陈列着两排剪纸作品，疏密有致，像一场安静的展览。细看之下，幅幅栩栩如生。一旁，练晓红正忙着和客人沟通定制作品的细节。
孩子们眼中的那束光，照亮了她的传承之路
练晓红与剪纸的缘分，始于2003年其母亲筹备的一场个人串珠展。和许多人想象的不同，练晓红并非生于剪纸世家，就连领她入行的母亲，也算“半路出家”。那年，其母亲为了点缀展墙，试着剪了一些作品贴上去，练晓红也因此接触到剪纸艺术。
“那时候，我对于剪纸的印象就是画个图，然后按着线把那些镂空的都剪掉，摊开就是一个很美妙的作品。说不上多喜欢，但也不排斥，只当是母亲交给我的任务，帮忙完成就好。”练晓红回忆道。
没想到，母亲的这一试，竟悄然改写了这个家庭的轨迹。此后，练晓红的母亲醉心钻研剪纸，当时还在读书的练晓红也常帮着剪刻。然而，母亲投身剪纸工艺后，练晓红一家收入微薄。学习动漫设计与制作专业的练晓红，起初并未想过要接过这门手艺。毕业后，她顺利进入一家游戏公司，拿着不错的薪水。然而其母亲心里始终萦绕着一个愿望：希望女儿也能一起走上这条路，将剪纸传下去。
“有一天，她对我说，‘要不你辞职回来，跟我一起做剪纸吧’。我当时很不理解，生活明明在慢慢变好，为什么偏要叫我回去吃苦？”为此，每次母亲提起，两人总是不欢而散。
练晓红的母亲对剪纸的爱是毫无保留的。除了做作品来卖，她还常去学校教孩子们剪纸。有一天，母亲以身体不适为由，请练晓红代一堂小学的剪纸课。
她至今仍清楚记得，当她站在讲台上，演示如何将一张红纸变成栩栩如生的图案时，台下孩子们睁大了眼睛，目光清澈又发亮。“那种亮晶晶的眼神，我从未见过。就在那一刻，我好像忽然懂了母亲为什么执意要我传承这门手艺，我也开始动摇了。”练晓红说。
此后，她常常主动“帮”母亲代课。2013年，她决定辞去工作，全心沉浸于剪刀与纸的世界里。传承，对她而言，从此不再是血缘的被动延续，而是主动的文化奔赴。
从“一个人”走向“一群人”，为剪纸注入新生力量
练晓红的父母曾经合作过一幅长3.5米，高1.2米的《丹凤朝阳》图。在母亲“吹毛求疵”的极致追求下，这幅剪纸作品竟历经五次“涅槃”。
当那只流光溢彩的凤凰终于在第五次创作中昂首展翅时，它所承载的已不仅是吉祥图案，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工匠信念。
“正是母亲这种对瑕疵零容忍的态度，真正震撼并塑造了我。”继承剪纸手艺，对练晓红而言，首先是继承了这份沉甸甸的、关于“完美”的尺规。
传承之路，她走得步履不停。她不仅奔忙于教学，还在社区里传承剪纸文化。然而，因为高强度的工作让练晓红在一次上课中突发脑溢血，被送入了ICU。与死神擦肩而过后，她不得不长期服药以控制后遗症。因为这次经历，她也意识到，如果要将剪纸这门艺术长久地、蓬勃地传承下去，仅凭一己之力，犹如蚍蜉撼树。
于是，她决定寻找更多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一起加入到这个行业。康复后，练晓红开始组建团队，并于2017年创办了广州剪纸文化传播有限公司。她认为，非遗产品要吸引年轻人，必须“见人、见物、见生活”。于是，她和团队在坚守传统精髓的基础上，大胆探索剪纸的当代形态。
AR剪纸日历、镂空书签、香薰烛杯……一系列创意文创产品让剪纸技艺无缝融入日常。2019年，他们忐忑地试水首款文创日历，一开始只敢印制10万册，让他们惊喜的是，剪纸日历一上市便迅速售罄。此外，他们团队创作的剪纸服装甚至实现了“将非遗穿在身上”。“我们选用特殊纸张，使其具备布料的特性，制成的剪纸服装不仅可直接穿着，还能在舞台上展现独特的艺术效果。”练晓红介绍道。
每年春节，练晓红团队都会推出年度主题创作。为迎接马年，他们设计的剪纸作品中，融入了“财源滚滚”“大展宏图”等岭南喜庆元素，中央的奔腾骏马，则象征着广东人敢为人先的精神风貌。
如今，剪纸于练晓红而言，有了更深层的意义。它不仅是岭南文化的根脉，是母亲交付的使命，更是她自身的“灵魂支柱”与疗愈良方。“每当全心沉浸于一幅作品的创作，我便能暂时地忘却疾病带来的痛苦。”她平静地说道。
“广货行天下”平台，为非遗产品出海提供了新机遇
在传承剪纸手艺的同时，练晓红始终怀抱着一个更大的愿景：如何让蕴含着岭南精魂的广东剪纸，突破地域与文化的边界，被更广阔的世界看见与欣赏。她不仅仅是一位守艺人，更是一位主动的文化传播者。
为了打造出兼具岭南特色与时代美感的作品，让剪纸既能守住传统根脉，又能贴合不同群体的审美需求，练晓红常年奔走于全国各地，走访民俗胜地、探访非遗同行、对接设计从业者，搜集各类创作灵感。
在不断的游学与对话中，她将所见所思熔铸于剪纸语言。“每一幅精品背后，都是一次深入的学习与沉淀，”练晓红说，“我们把自己对文化的理解，都剪进了图案里。”与此同时，她把课堂从广州的社区、校园，开到了杭州、西安等地的文化交流现场，通过现场展演与教学，让外地观众亲手触摸到广州剪纸的独特魅力。
这份孜孜不倦的求索与匠心，让练晓红的剪纸收获了海内外的广泛认可。她设计的多幅作品，将木棉花、醒狮、骑楼等岭南元素与现代审美巧妙融合，先后斩获多项海内外奖项，凭借精湛的技艺和独特的文化韵味，吸引了众多企业主动找上门来定制作品。
她的剪纸作品不仅深受国内民众喜爱，也赢得了外国友人的青睐，成为传递中国文化、广府风情的重要载体。“曾经有一位来自法国的客人，第一次看到我们的剪纸作品就深深着迷，他表示，没想到一方小小的红纸，能承载这么多美好的寓意，能把东方美学展现得如此细腻动人。”练晓红回忆道。
除此之外，许多海外华侨同胞也始终牵挂着这门家乡手艺，每年春节前夕，都会专程回国找她采购剪纸作品，既用于自家节庆装饰，也会主动介绍身边的外国友人购买，让广东剪纸悄悄走出国门、传递温情。
如今，广东正大力推进“广货行天下”行动，搭建起联通国内外的交流与贸易平台，这也让练晓红看到了新的发展机遇。“我觉得这个平台非常好，它为我们非遗产品搭建了一个广阔的展示和销售窗口，能让更多海内外朋友了解我们的广东剪纸，认识我们的非遗和广货魅力。”练晓红认为，广东剪纸有着区别于其他地域剪纸的独特气质，兼具细腻灵动的技法与浓郁的岭南特色。更重要的是，新一代广东非遗人敢于突破，将传统与国潮时尚巧妙融合，创作出既古典又时髦的文创产品，恰好契合了当下年轻人对本土文化的认同与消费趋势。
监制：王卫国
统筹：李陵玻
执行统筹：陈杰生 叶孜文
采写：南都N视频记者 卢婉珊
设计：何欣
出品：南都政务新闻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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